七個女兒，一個家

關於陳慶山與陳李來好的故事

每年的清明節前後，「英英家族」都會全員出動，前往埔里看外公外婆。

所謂的英英家族，其實就是我媽和她的姐妹們。之所以會有這樣的稱呼，是因為外公、外婆生的女兒，名字幾乎都有一個「英」字：桂英、美英、英英、朔英⋯⋯。

現在這個年代，或許很多人會覺得生女兒很棒啊，孝順、貼心、還會幫忙顧家，但如果把時間拉回六十年前，一個家族若沒有生出男孩，可就歹記大條啦！就這樣，在社會無形的壓力下，我的外婆就一路生，一個、兩個、三個⋯⋯生到第七個。

全部，都是女兒。

被收養的美國阿姨

最小的女兒出生那一年，家裡經濟已經有點吃緊，一家人靠著小小的雜貨店維生。

就在此時，附近有一對美國夫妻，打聽到這戶人家有剛出生的女嬰，而他們正好渴望擁有華人女兒，於是開著敞篷車前來，並上門詢問是否願意讓他們帶回美國養大。

我發誓這不是創作文，有圖有真相，只是寫出來真的很像八點檔。

美國夫妻承諾會把孩子好好養大、受好的教育，也會每年寫信和寄照片回台灣。中間的拉扯我當然無從得知，根據美英轉述，當時她媽（也就是我的外婆），抱著還在襁褓中的小妹一直哭。

外婆當然不捨自己的小孩，但在那個年代，如果有機會讓小孩去美國受到好的教育，這對鄉下人家來說，根本是天上掉下來的機會。留在身旁會一起吃苦，而被收養到美國，或許能有更好的未來。

最後，外婆答應了。

爾後的每一年，英英家族都會透過信件和照片，看著這個陌生又熟悉的小妹，只是這樣的連結，只維持了 5 年。後來寄出去的信被退了回來，地址改了、電話也不通，沒有任何原因就突然斷了聯繫。

我是在國中時得知這個故事，原來我有一位「美國阿姨」，只是她不會說一句中文，在出生不到一個月時就離開台灣，也離開了這個家。

六姐妹一起長大

剩下的六個女孩，就這樣留在台灣一起長大。

美英是家中的二姐，很早就開始分擔家計，經常跟著外公一起外送高粱酒。每次講起那段日子，她總是用驕傲的口吻說：「我那時候邊工作、邊顧妹妹，還考上五專欸！」儘管這段故事我聽快一百次，但每一次，我還是會很認真的捧場。

不過我想我媽也不在乎我的反應，我知道那些往事，對她來說值得一再提起。

六個姐妹，各自長成完全不同的樣子。

大阿姨順從、三阿姨細膩、四阿姨強悍、五阿姨敏感，而小阿姨則因為和姐姐們年紀差太多，小時候幾乎是被「集體管理」長大，導致後來她成為一個既壓抑又叛逆的女孩 XD

我經常會觀察阿姨們的個性，也會思考原生家庭在一個人身上，留下了多少痕跡。

由我來照顧大家

其中我印象最深的，莫過於四姨說過的一段故事。

她說，小時候常被鄰居笑：「這家怎麼都生不出兒子。」外婆總是要她們不要理會，但四姨越聽越不爽，直接跑去揍人。甚至在學校，只要聽到妹妹被欺負，她也是二話不說就衝到對方班上。

四姨說：「那時候我就想，既然我們家沒有兒子，不然就我來當男生照顧大家！」

她講完，全場笑成一團。

揍人當然不對，但那一刻的氣勢卻讓我好感動，原來有些「強悍」不是因為個性，而是因為心裡放著一群人。

在英英家族裡，每個人都長成了不一樣的樣子，而外公與外婆在他們的能力下，把這些不同性格的女兒，一個一個接住，再一個一個養大。

最後拼在一起，變成了一個家。

初二回娘家

小時候，我最期待的日子，就是「初二回娘家」。

那一天，所有的阿姨、姨丈、表哥、表姐、表弟、表妹全員到齊，小小的雜貨店瞬間被人群塞滿。阿姨們只要一開口，話匣子就停不下來，從雜貨店的日常、外送的辛苦，講到姐妹之間的吵架與和好，再一路延伸到誰又做了什麼蠢事。

她們講得起勁，我也聽得入迷。

聽著聽著，甚至會出現一種很奇妙的錯覺，那些我沒有參與的過去，好像也慢慢長進我的記憶裡。

等大家終於吃飽後，就輪到外公的 show time。他會拿出骰子、寫滿數字與表格的紙，還有一堆硬幣，穩穩坐在牌桌上做莊。每個人都熱情參與、下好離手，只要贏個幾十塊，就能開心很久。而外婆則在旁邊忙進忙出，水果一盤一盤地切，永遠擔心我們吃不飽。

回想起來，這些畫面極其珍貴，它們一點一滴拼湊起來，成了我童年裡最完整、也最有溫度的一段記憶。

上週末的埔里

如今，外公與外婆已經到另一個世界生活，但每年英英家族仍會在這段時間，一起去埔里探望。地藏寶塔很肅靜，每次進去前，阿姨們還要互相提醒不准吵鬧，你也知道，一群女孩子聚在一起總是像在菜市場。

雖然美其名是掃墓，但大家最期待都是結束後的聚餐。像童年一樣，六姊妹聚在一起聊往事、聊現在，偶爾穿插一些外公與外婆的壞話。

小時候我不太懂清明祭祖的意義，一心只想著要吃潤餅，有時甚至還覺得掃墓很麻煩，但長大後，我知道這些都是我的根，因為外公與外婆才有那麼有趣的英英家族，才有我媽，也才有現在的我。

這篇文章，我要獻給陳慶山與陳李來好，以及英英家族的阿姨們。

如果我人生有一點才華，那肯定是遺傳我外公的藝術天賦（他曾是畫家）；如果我個性幽默，那是因為我外婆總是樂觀開朗（甚至有點天兵）。

一間雜貨店、六個姊妹，成為了一個凝聚力最強大的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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後記

最後與大家分享一個彩蛋。

在與美國阿姨 Lisa 斷聯的 30 年後，我們突然收到她的來信，她說她想回台灣看看，就這樣七姊妹終於重逢了！那對美國夫妻沒有騙我們，Lisa 讀到碩士畢業，工作發展好、家教很棒，然後老公又好帥，導致後來阿姨們都覺得為何不是自己被收養（？）

很可惜，當時外公已經過世，而且 Lisa 並不會講一句中文，但姊妹間仍比手畫腳，成了難忘的相聚。

最後，我甚至在大學畢業時，去美國找 Lisa 玩了兩個月，堪稱本次收養故事的最大受益人。不過這個故事很長，我打算留到之後慢慢與你分享。

以上，就是今天想與你分享的故事，謝謝你看到最後，有任何想法都歡迎留言或回信給我。我是只贏，我們下次見囉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