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封信，展開 30 年後的相聚
從雜貨店門口，到西雅圖，再回到家
原本上一篇文章《七個女兒，一個家》，是想單純記錄掃墓那天，在埔里聽到英英家族之間的對話。沒想到，一寫就停不下來，甚至還收到阿姨們的敲碗（？）
關於那位被送養的美國阿姨，還有後來我去美國找 Lisa 的回憶，就這樣一點一滴地浮現。我想，這並不是幾篇文章就能說完的事。所以接下來，我想耍一點任性，將英英家族及其延伸的故事，在爾後的幾篇文章中，趁我還有印象前好好寫下。
被退回的信：查無此地址
在送養最小的女兒給美國夫妻後，每一年，外公與外婆總是期盼能收到他們的來信。根據阿姨轉述，由於當時沒人看得懂英文，所以每次收到信件，都會麻煩巷口一位讀到博士的鄰居協助翻譯，再請他幫忙寫信寄回去。
不過這樣的聯繫只到第五年，後來寄出去的信件被退回，然後寫上：查無此地址。
他們搬家了嗎？還是換了電話？
沒有人知道答案。
在那個年代，外公外婆能依靠的，不過就是一張手寫的地址，和一組不一定打得通的越洋電話。沒有任何前兆，這個被收養的女兒就此斷了聯繫；一斷，就是 30 年。
來自美國的一封信
直到某天，我剛補習完回到家，書包還沒放下來，美英就興奮地跟我說：「妳記得我跟妳提過的美國阿姨嗎？」我還沒反應過來，然後她接著說：「她寄信回來了耶！」
那個週末，大夥們聚在外婆家看著秋華的來信，每個人都好驚喜。
噢對，那位美國阿姨有一個非常「本土」的名字——陳秋華，英文名字則是 Lisa。
那封手寫英文信中提到，她今年即將滿 30 歲，養父母對她很好，一路將她栽培到碩士畢業，目前在西雅圖的一所高中任教，想知道台灣的家人過得好嗎？然後有一個心願，就是可以帶著老公回台灣，看看自己出生的地方。
收到這封信後，阿姨們便積極地張羅這次的見面，打電話、喬時間、確認行程，甚至還訂了一台大巴士，準備帶 Lisa 去看台北101，家族凝聚力之高，就像在籌備一場大型活動。
不過老實說，那時的我才剛升國中，對「美國阿姨」這四個字沒有太多感覺，也沒有意識到，這場相聚對外婆來說究竟有多重要。我只是單純覺得：很酷耶！有外國人會來我們家耶！
誰也沒想到，當時這個陌生的美國阿姨，與我後來人生的緣分會如此深遠。
台灣人的基因，美國人的熱情
第一次見到 Lisa 本人時，大家幾乎同時驚呼：「怎麼會這麼漂亮！」
這件事我至今仍覺得很神奇。明明是同一對台灣父母生下的小孩，因為在美國長大， Lisa 的五官和氣場明顯與大家不同：大方、直接、陽光又自信。
根本，就是美國人啊！
來台灣的前幾天，Lisa 和 Chris 幾乎都住在外婆家。
阿姨們特地把房間的電視轉到 CNN，深怕他們看不懂中文節目會無聊；吃飯時更是全員進入「國際接待模式」，認真地討論外國人的飲食習慣。有人小聲說：「外國人好像不吃魚？」於是點菜時將魚類排除；還有人突然靈機一動，打算現場教學怎麼拿筷子。
回想起來，那些自以為周到的安排，根本就是我們腦補出來的刻板印象 XD
儘管這些細節，對 Lisa 和 Chris 來說未必真的需要，但大家都用笨拙卻真誠的方式表達熱情。我們想讓 Lisa 知道，無論她後來在哪裡長大、用什麼語言生活，台灣，永遠都是她的家。
最深刻的回憶，是彼此的相處時光
Lisa 和 Chris 在台灣待了大約兩個禮拜。
那段時間，英英家族幾乎是全員備戰，從北到南排滿行程，台北故宮、台中馬拉灣、日月潭、彰化八卦山，每一天都像是大型旅行團。
我們很努力地想讓她看見台灣的美，但現在回頭看，最深刻的其實都不是去哪些地方。
記得當時局局才兩歲左右，大家一時興起，請 Lisa 幫局局取英文名字。她想了一下，對著局局說「Lola」。結果我妹就一直重複「囉啦」這個發音，大家都笑成一團。
又有一次，姨丈抽了個空檔，偷偷載我們幾個小朋友還有 Chris 出去，並找到一間台中海線最火辣的檳榔攤。明明沒人吃檳榔，還是叫 Chirs 下去買，熱情地分享這就是台灣文化（？）
在旅行的路上，外婆幾乎都是挽著 Lisa 的手，雖然聽不懂彼此的語言，但很想讓這個女兒知道媽媽有多愛她。而我們也聽 Lisa 分享自己的成長故事，她說，養父母後來離婚了，養父又結了不知道幾次婚（老外嘛！），但她和養父母的感情依然很好，也很支持她回台灣看看。
直到旅行的最後幾天，我們問 Lisa 還有哪裡想去嗎？
她說：「我想去每個姊姊的家。」
只想去每個人的家
就這樣，接下來的幾天，我們不再趕景點了。
從大阿姨到小阿姨，一家接著一家，某種程度上，也像是在進行一場變相的「誰來我家」。有人的家整齊得像樣品屋（四姨家）；有人的家充滿生活痕跡（我們家）；有人一進門就準備好桌菜和水果，不吃完就不准離開的三姨家。
當然，也有人完全不走溫馨路線，小阿姨直接說：「不要回家啦！我們去夜店玩啦！」
對於台灣的家人來說，Lisa 一直都是七姊妹的其中一員，但對從小生長在美國的她而言，媽媽的模樣、姊姊們的個性，還有大家的生長環境都是嶄新的世界。
無論外面多精彩，她想去的並不是厲害的景點，而是看看每個人成長的地方。
當時的我還只是個國中生，英文能力普通，社交技能也尚未開發，和 Lisa 的對話其實不多。但我靜靜地看著他們互動的樣子，我心想，這就是七姊妹相聚最美的模樣吧。
七個女兒的團聚
還記得 Lisa 準備回美國的前一晚，大家聚在五姨家。
不知道是誰準備了一段影片，把姐妹們從小到大的照片一張一張串起來。畫面裡，有兒時的她們、有擁擠的雜貨店，當然，也有外公熟悉的身影。
才播沒多久，我就發現阿姨們開始掉眼淚。
當時的我還太小，不知道怎麼面對這種場面，於是默默躲進房間裡；結果一開門，發現 Chris 也躲在裡面（？）
這趟回台灣的旅行，儘管 Lisa 不會說中文，但她仍努力地學習，試著用那些還不熟練的字句，一點一點靠近這個陌生的家。外婆當然也不會說英文，但她用最直接的方式——挽著她，不放手——讓 Lisa 知道華人的母愛有多溢滿 XD
那一刻，語言好像變得不重要了，重要的是，失去的聯繫再度有交集。
七個女兒再次相聚。
而我想，外婆大概從來沒有想過，那個三十多年前，在雜貨店門口送給美國夫妻的女嬰，有一天真的會回到台灣，抱著她叫一聲媽媽。
後記
話說，上週我回台中時，還特地拜託美英幫我找當初 Lisa 寄回台灣的那封信。結果問了一輪阿姨，居然沒人知道原稿在哪裡（？？？）
Lisa 回到美國後幾年，她生下了 Kai 和 Luci，也就是我的表弟表妹，兩位可愛到不行的台美混血。而我，則在大學畢業那年，突然有一股很巨大的「美國夢」，我跟美英說我想把家教賺的錢拿去出國遊學，結果她說：
「不然妳去找 Lisa 玩啊！」
就這麼簡單的契機，以及看似隨性的念頭，開啟了我人生至今最精彩的一個暑假⋯⋯。
再寫下去沒完沒了，我們在這裡先卡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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